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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與那女孩

第一次正式見面,是在一次系大會的下午。

他看在擔任系會幹部的朋友面子上,一向都會出席系大會,也就只是出席而已,除了少數真的有興趣的事項以外,通常是連舉手投票都懶。

不過,近幾次的系大會應該會比較熱鬧一點,畢竟這是新學期之初,大學新生對於任何事項都總是比較捧場一點。

學期之初,有太多事情要張羅,這個時候的系大會也特別熱鬧,主要是關於迎新露營、系際籃球、還有啦啦隊比賽等活動,雖然實際時間還很遠,啦啦隊比賽甚至是下學期的事情,但系會幹部們已經轟轟烈烈的開始宣傳並籌備,這也是理所當然的。

走出會場後,他揉了揉眼,心裡想著,這些以新生為主的活動不知道會不會向二年級以上的他們討人支援。

去年的籃球賽跟啦啦隊等活動,當時身為新生的他是都有參加的,也記得有少數學長學姊加入,但不太確定這些學長學姊究竟是當時的幹部,又或者真是從高年級找來的額外幫手。

總之,沒有這回事的話就好,萬一真來找人幫忙,他覺得最好儘量回絕,這種事情去年體驗過就好,也該輪到自己坐在觀眾席上了。

「等一下,學長。」

就在思考的當下,一道聲音叫住了他。

這一刻,就是她與女孩的第一次正式見面。

其實不算是一件鐘情,事實上,從他身後跟來的人不只一個,而是五、六個學妹一起,那位女孩身處其中,並沒有馬上留下特別深厚的印象。

她們是新生中最早建立起交情的小團體之一,其中幾人屬於對課業比較有企圖心的那種類型,為了多探聽幾位老師的情報,正在跟幾位系會幹部聊天,剛巧其中一個就是他在系會的朋友,那位朋友看到剛走出門的他,就直接叫這群學妹追上來,號稱重要情報都在他身上。

他心底是有些哭笑不得,這年紀的青年男性難免有些比較做作的特性,而他自己的做作特性,講好聽點是沉著寡言,講難聽點是有點愛裝酷,這間接導致了他的交際圈沒那麼活絡,包括系會的那位朋友在內,所有朋友都是因為「剛好坐很近」之類的原因才有了交情。

雙眼微眯,他思考了起來。

一群學妹圍著自己嘰嘰喳喳,以一個學長、一個青年男性的身份來說,這並不是什麼討厭的事情,這群學妹中也沒有特別丑怪之人,甚至可以說是都頗亮眼的,系會那位朋友必然不可能對此感到不耐。

因此,會突然叫這群學妹把目標轉移到自己身上,或許是那位朋友正有別的事情要忙,但估計惡作劇的心態也有著不少。

他在心底苦笑,既然那位朋友都一番「好意」了,不好好維護一下自己身為學長的尊嚴怎麼行呢?

實際上,他跟一些教授頗熟也是事實,推薦他並不算錯,既然學妹們都過來了,以學長的身分提出建議也沒什麼大不了,而且暫時有種眾星拱月的錯覺,也是足夠讓人飄飄然一下。

直到他講了個段落,這群學妹離去之時,那位女孩在他心中依然只是個大眾臉,連她在對談過程中插了哪些話也沒印象。

然而,日後回想起初次相見的情景,女孩的形象反倒清晰起來。

一頭簡單俐落、長及腰後的馬尾。

離小麥色這麼深可能還有點距離、但依然極富健康光澤的膚色。

脆鈴般的開朗聲線,還有一雙時而眨呀眨、時而笑彎了的眼眸。

事實上,最初他心中理想的伴侶形象,跟那位女孩之間是頗有一段差距。

容貌可愛、身形嬌小、話不多、內向羞怯、溫柔體貼,感覺有如小鳥般需要呵護,如娃娃般惹人憐愛,最好是喜愛閱讀,仿佛永遠住在圖書館內的公主……

這才是他理想的類型。

當然,他沒傻到認真的以這種夢幻規格去物色對象,這個形象用來自娛的成分還比較高,他在感情上仍是隨緣主義。

然而,真正走入他生命中的那個女孩,與理想的類型差異之大,倒是也令他自己微感訝異。

身材方面,理想中的嬌小身形,是出於他想享受小鳥依人的感覺,在他處男時期一直以來的性幻想內,也常常出現如火車便當之類女方越嬌小越好的體位,即使他很少有固定明確的性幻想對象,但將女方緊緊抱住,使對方除了自己身體以外完全得不到任何支撐,兇猛抽插至懷中人兒嬌聲求饒,常常是他自慰最後關頭的腦內重頭戲。

倒不是說那位女孩就高得有如模特兒甚至金剛芭比一般,只不過,他自己的身高約一七六左右,而女孩身高逼近一七零,當兩人站一起時,看上去雖然還是很登對,但跟他夢想中的類型確實不太相同。

性格方面的差距就明顯了,那位女孩開朗、活潑,仿佛天生就該以草地和陽光為背景,雖然不是特別突出的運動健將,但她確實有著一副看起來就很適合田徑運動的勻稱身材,只是那位女孩從來沒有刻意往這方面發展,是否真有如此潛力也因而成謎。

容貌上,由於夢想中的類型只是個空殼,並不存在真正的比較對象,只是大概上以「可愛」的概念為主,或者該說是氣質與容貌共同營造出的氛圍。

無論如何,要說那位女孩給人第一印象的關鍵字,通常不會是「可愛」,比較適合的形容詞,大概是「英氣」了吧。

不是屬於組織領導者的那種氣勢,那位女孩基本上沒擔任過什麼領導幹部之類的職責,她的英氣比較接近運動員的自信,一股飛揚歡躍的精神。

日後他曾悄悄在心中給自己打了個比方。

過去,他夢想著將公主攔腰抱起。

最後,卻是與女騎士的手緊緊相握。

關於那位女孩的種種特色,此時他自然還一無所知。

開始真正對那位女孩留下印象,是在初次見面的兩個禮拜後。

當天傍晚,他下課後騎著機車要返回租屋處,路上會經過小吃街,這也是他固定打牙祭的場所。

「呃……學長?」

站在攤子前,正等著今天晚餐的他,聞聲轉頭,對上了女孩那有著些許不確定的眼神,女孩面色紅潤,幾縷髮絲被汗水沾黏在額頭旁。

他快速回想,從腦海中翻出這兩個禮拜前略有印象的面容,這才笑道:「喔,學妹啊,你也來買晚餐?」

「還好沒認錯人。」女孩微聳的肩膀在此時也鬆了一下,展開笑容,繼續回答:「是啊,反正順路,我想就乾脆把這條街上的東西都吃一遍,看能不能在這學期內吃出心得囉。」

「嗯,這可是大工程,其實當初我也想過,但吃一半就固定只吃幾家了,到現在都還沒完成偉業呢。」他說著說著,同時咀嚼著女孩方才的話語,頓時生出一股疑惑,遂好奇道:「等等,順路?你沒住校內啊?」

幾秒的停頓,女孩似乎在想些什麼,而後回應:「是啊,我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了。」

「這樣啊。」他點點頭,表示理解。「沒住過校內宿舍是有點可惜,我住了一年,跟別人一起住難免有些綁手綁腳,但也是滿有意思的經驗,上課也方便。

二年,但提早住外面也不錯,反正二年級以上要抽到房間也難,像我這學期開始三年,也是可憐兮兮的被踢出來啦,手氣太差。」

女孩食指輕抵下巴,微微偏了偏頭,笑說:「不太對喔,學長,你的手氣已經很好了。」

「喔?」

女孩嘟了嘟嘴,續道:「我本來也是想住校內,便宜嘛,可是……就沒抽到了,只好出來住囉。」

他也張口訝異:「沒抽到啊?那還真的是有夠倒楣。」

一般來說,抽選校內宿舍床位時,一年級生大多有保障名額,不過確實是有少部分人依然抽不到。

「所以囉。」女孩垂聳了聳肩表示莫可奈何。

老闆快將自己的晚餐弄好了,他掏出錢包,看女孩似乎沒有騎車,就邊拿錢邊低頭說著:「你有車嗎?需不需要我載你一趟,如果是在這條街上,不至於騎去大馬路的話,不戴安全帽也不會被逮啦。」

這句問話後,女孩又是數秒的沉默,當他付好帳並拿到晚餐,女孩才緩緩點頭說:「那……就麻煩學長一下了。」

等女孩也買好晚餐,跨上早已發動就緒的機車后座,聽女孩報出大概位置,前坐的他訝異道:「你住在那裡?用走的去學校要半小時……不,搞不好要更久吧?我也住那附近,可是我有機車,但你……」

后座的女孩苦笑道:「我不喜歡住在太熱鬧的地方,這邊都是店家對吧?當初就很快的跳過這邊,不小心就越走越後面了,正覺得好像有點太遠時,剛好看到一個價格、設備各方面都很中意的房子,猶豫一陣子後還是決定住下去了。雖然有點遠,不過也還好嘛,早出門個一小時就OK啦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

騎車上路後,他在心中想過,要不要提議以後幫忙載她上下課?

不過這想法很快就打消,一來是太過唐突;二來,這時的他也不是特別有打算追求這位女孩,今天提議載她一程只是隨口問問;三來,課程未必配合得上,今天剛好同時下課,不代表周一到周五都是同時上下課。

騎到半途時,他數次注意後照鏡,看著後面的女孩。

不是刻意想欣賞女孩的容貌,而是……確認女孩有沒有掉下車。

因為他背後幾乎完全沒有跟人接觸的感覺,女孩手沒搭上他的腰或肩,代表女孩是抓著車後拉杆以保持平衡,這還正常,但此外他整個後背也完全沒有絲毫感觸,幸好車子還是有感受到重量,才沒讓他以為自己載了個幽靈學妹。

許久以後,跟女孩閒聊時,他才知道,當時女孩是整個人都往後挪,屁股幾乎都壓在女孩自己正握著拉杆的手上,就是因為不想跟他太親密的接觸,導致女孩選了這樣彆扭又不舒服的方式來乘坐。

並非對他印象不好,由於最初見面時有充分表現出可靠學長的態勢,在剛入學這短短期間所認識的人中,女孩對他的感覺已經算是不錯了,否則路上看見時也不會靠上前攀談。

雖然看上去好像是大剌剌的性格,初次在外獨自居住的女孩其實還是充滿了戒心,即使一開始是女孩主動對他打招唿,但是,當他問起女孩的住所、以及提議送她回家時,女性的防衛意識便油然升起。

若非因為當天剛好有體育課程,比較疲累,機車成為了很大的誘惑,不然女孩當時是認真考慮拒絕的。

畢竟『新的學妹』等於『學長們的獵物』已經是一種常識般的普遍印象。

送女孩到目的地後,沒再多聊,女孩揮手道別後便走進了巷口。

之後幾天,他沒再碰上女孩,也很快的將這段偶遇給淡忘。

不過,兩人本就是同一系的學生,即使沒在校外偶然相遇,在校內依然很有可能碰面。

某一天傍晚,當天的課已經上完,他從課程進度中嗅出了預兆,估計之後即將要用到一些參考書籍。

根據經驗,等老師宣布才跑來圖書館找的話就太慢了,很可能已經被人借走,到時候要嘛是到處找人借來影印,要嘛是砸錢買書,不然就是網路上亂抓些誰都找得到的資料交差,再被這位還算嚴格的老師給打個低落的分數……

與其落入這些窘境,不如先下手為強才是正道。

所以他來到了圖書館,也因此看見了坐在角落桌上的那個身影。

只看背影,不能夠百分之百確定對方身分,他走到對方的斜前方去,才終於看清臉孔,在此同時,對方視線也從桌上的書本抽離,抬起頭來。

「啊,學長。」女孩愣了一下。

與上次見面不同的是,這次女孩臉上還帶著一付黑框眼鏡。

「嗨,你來找書啊?」

「是啊。」女孩滿臉堆笑,雙手在桌上的書頁旁蹭來蹭去,似乎有點想將書給藏起來,但又強迫自己表現得淡然自在。

從女孩背後走來時,他已經大概辨識得出,女孩正在看的是愛情小說之類,那些書籍也是放在這層樓。

女孩是一方面對於自己看的書略感羞澀,一方面又覺得自己該大大方方的,看這些書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,兩股矛盾的想法同時產生,因而一時之間有了手足無措之感。

看到女孩微妙的動作,令他頗覺莞爾,又不是不知輕重的國中生了,就算是男生看言情小說也沒人會說什麼,何況一位正符合此類書籍讀者群的少女呢?

他也沒不解風情到硬是揪著人家桌上的小說當話題來談,而是略略轉頭,看向女孩桌旁的一疊書籍,這些書跟女孩正在讀的小說不同,一看就知道是跟課程有關的書類。

顯然女孩原本就是來找這些書,找齊後才拿另外有興趣的小說來看。

「你們今年這麼快就要用到這些書啦?」

他微微皺起眉頭,這些書很多都是他去年用過,甚至還有當初他想找時已經被借走的書,這女孩倒是找得很齊全,但以他的印象,現在開學才過幾個禮拜,應該還沒到用得上這些書的時候。

「前幾堂課時,老師就有提過可能用上的書單,學長你不是建議我們書早搶早贏,借來了還能影印關鍵資料給朋友們一起用嗎?今天我特別帶了袋子來,就是想先借回去慢慢看囉。」

女孩以手指彈了彈掛在椅旁的大帆布袋,臉上漾開了笑。

「唔……」

他有些訝異,當時建議雖然都講得很認真,但以他過來人的角度來看其實都是老調重彈,隱約記得,自己入學時同樣聽學長學姊講過這種話,他以前也沒真的放在心上,後來才慢慢掌握住課程上的步調。

眼前這女孩,在當初來提問的那群學妹中好像不是最熱心、也不是講最多話的人,若非之前載過女孩一程,今天踏入圖書館時大概還不會認出她,想不到這女孩真把他當初的話完全聽進去了。

「其實也不用那麼早就把這麼多書都……」他抿了抿嘴,停頓一下後又說:「嗯,有那個心的話,早點看也不錯啦,如果看熟了,有些報告甚至不用看著書就能做出來,就算要翻書比對資料時也容易很多。」

「對呀對呀。」女孩一個勁的點頭,同時用自以為不會被注意到的手法,將參考用的書籍壓在愛情小說上。

他看在眼裡,只是兀自一笑,接著再問:「不過,這麼多書,你要今天就通通提回去?你家不是很遠?」

女孩輕輕搖頭,說:「這些還不是全部,我也知道路途比較遠,已經分批選書了,明天我還要再來借呢。大學的圖書館真好,一張卡可以借這麼多本,比我家附近的鄉立圖書館好太多了。」

「不會太重?」

「這個嘛,我剛剛有估計一下重量,應該還過得去……我是覺得,分太多次借的話也很麻煩啦。」

聽女孩的話語,他不置可否。從那疊書的厚度看來,說重是也沒重到提不回去的地步,不過若拎著走上半小時到一小時路程,必然仍是相當的負擔。

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,女孩取下了臉上的眼鏡,開口說:「肚子差不多餓了,學長,我先回去囉。」

女孩將桌上的書本放在帆布袋內,準備拿去櫃檯借取,至於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說,她拿起來後猶豫了一陣,最後還是一起放進袋內,打算借回去看完。

與女孩道別後,他也走進書架之間,尋找自己想找的書。

想找的書不是很多,但有幾本比較難找,著實花了他一段時間,然而找到一半時,他突然停步,低低的「哎呀」了一聲。

這麼簡單的事情,居然現在才想到。

剛才是不是該提議載她回去?

現在才追上去問,會不會很怪?他也有點猶疑,但心中浮現女孩提著那大袋書籍一步一步走回去的畫面,他便先放下手上書本,快步追了出去。

不太意外的,女孩早已離開。

既然知道她家大概的方向,路上還是有機會碰到,如果現在馬上追出圖書館外,甚至可能在她離開校門之前就找到她。

但有必要這樣嗎?

想了想,他還是決定算了,這時畢竟仍未產生強烈的好感,有機會跟學妹拉近關係是不錯,但既然時機已逝,他也懶得再特別追上去。

剛才學妹有沒有期待過自己主動提議載她呢?又或者剛好相反,她是因為想避免這種提議出現才迅速離開?

事到如今也不得而知了,或許自己剛剛錯過了大學生涯的某個重要交叉點也說不定呢?他開玩笑的在心中想著,倒也不是很介意,便回到樓上,繼續把想找的書給找齊。

眾所皆知的,所謂緣分,最是無法捉摸。

女孩離開後,他不但沒有一找到書就立刻追上去,卻是反過來,更加慢條斯里的在書架間晃蕩,還翻了本小說。

剛才自己沒有提議載她,現在騎著車從她後面追上,在人家走了好大段路後才要載人,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。雖然說,裝做沒看到而直接騎過去也是一種方法,但他還是決定乾脆待久一點,估計不會半路碰到之後再回家。

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。

騎車離開學校後,他仍然遇見了那位女孩。

而且是在小吃街的路口,離學校的距離還是很近。

那女孩並非獨自一人,她跟一群約六、七人的男女站在一起,正在一家豆花店的門口聊天。

去打個招唿,還是直接離開?原本準備選擇後者,但正思考的當下,那女孩的視線剛好轉往他的方向。

其實,這時候還不確定女孩有沒有注意到他,很可能只是目光剛好往這方位掃過去而已,但他還是放棄了視而不見的打算,讓車在那群人旁邊停下。

「啊,學長。」

首先唿喚出聲的並非那女孩,那群人中還有當天來問問題的其他學妹。

另外他也遠遠就認出了,其中幾個男的是跟自己一樣二年級的同學。

原本就不算太有交情,加上選修課程變多、同班同學之間的相處密度降低,他跟這幾個男的實在算不上熟悉。但畢竟是同學,跟他們也沒啥過節,不至於沒話好談,他還是稍微與這群人聊了一下。

依據談話內容,加上原本對這幾位同學的了解,他大致上已經明白,現在是幾個二年級的學長帶一年級學妹出來吃晚餐。

校內也有學生餐廳,口味時好時壞,價錢倒是絕對比外面便宜,有不少新生在此之前都是在學生餐廳解決三餐,對於小吃街還不太熟悉,幾個二年級的學長便約了比較熟悉的學妹出來,向她們介紹附近各個店家的特色。

當然,更重要的原因是趁此與學妹們拉近關係,這點不但他知道,恐怕那群學妹們也大概曉得,但這畢竟是正常的交流活動,學長帶學妹到人潮滾滾的街上吃晚餐,毫無危險,自然也不會讓學妹們感到不安,而且他知道這些同學也有著很正當的動機,例如拉人進社團之類。

更嚴格的說,這只是眾人試探彼此的前奏曲,未來有沒有發展機會就從現在開始探索。

但那位女孩並不是與這群人一道的。

一方面是方才在圖書館內交談過,女孩手上也還提著有夠重的一袋書;另一方面是,女孩現在似乎有些窘迫。

一直以來,他並不認為自己很懂得察言觀色。

但今日,此時,不知為何,他卻很快就從現場狀況觀察出一些端倪。

並不是什麼險惡的氣氛,一群人都是很愉悅的交談著,討論待會要吃什麼,吃完後有什麼行程之類,那位女孩也笑著跟另一位學妹談話。

在他眼中,卻隱約覺得那位女孩的笑容透露出一股為難的心情。

與女孩交談的另一位學妹,也是之前跑來問問題的其中一人,印象中似乎還是說了最多話的一位,她們應該是朋友,目前正在極力邀請女孩參與晚上的行程,大概要去夜唱之類的。

女孩已經拒絕了,但是與她乍看之下似乎直來直往的氣質不同,那是溫和、委婉、甚至可說不太明確的拒絕。

而那另一位學妹也沒發現女孩眼中的難色,似乎認為說服對方只是時間問題,眼看那另一位學妹就要準備再度開口——

「啊,對了!」

鬼使神差的,他未經細想,搶先對女孩說話。

「學妹啊,今天要不要也載你一趟,那些書還是蠻重的,反正我順路嘛。」

話一出口,他才驚覺這有些問題。

與上次不同,這次是當著一堆人的面說要載她回家。

學長順路載學妹一程,雖然這是很正常的事情,不至於直接被謠傳成兩人已經上床了之類,但也有足夠成為八卦嚼舌根的潛力。

女孩望了過來,看不出視線中的意味是疑惑、訝異、猶豫、或其他的什麼情緒,這短短時間內她大概也想了很多。

片刻後,在另一位學妹提出任何形式的疑問之前,女孩點頭了。

「那麼,今天也麻煩學長囉。」

這一次,女孩依然雙手抓著車後握柄,但沒有那麼刻意的保持距離。

或許戒心也有減低,主要的原因是她神情黯淡,正在想些其他的事情。

「是這裡吧?」他還記得上次送她到達的地點。

后座的女孩卻沒下車,而是開口問:「學長,你今天沒要買晚餐嗎?」

「啊。」他聞言也是一呆,而後笑笑:「剛剛忘記買了,沒關係,我騎回去再買就好。」

「學長你喜歡吃豆花嗎?」又是個突如其來的問題。

「咦?呃,還好,不是很常吃,偶爾也會去買一份啦。」

「那個……我買了兩份豆花,我一個人吃兩份會覺得太膩,學長你……雖然這應該不能當正餐吃啦……學長你要不要幫我吃一份?」

「嗯?」

除了本來就提著的大帆布袋外,剛才女孩手上還拎著一小個塑膠袋,上車後就一起放在腳踏區,此時他才注意到,那個塑膠袋內是兩碗豆花。

莫非……女孩特意買了兩杯,就是期待跟他一起吃?

當然不是。

路燈下,兩人並未各自回家,而是坐在公園的涼亭中。

好一段時間,涼亭內只有塑膠湯匙碰撞紙碗、以及吸吮豆花的聲音。

他知道女孩的心情不是很好,想開口聊天,又不知從何聊起,最後很勉強的從女孩借的那堆書開始談,胡亂扯了些課業上的建議之類。

以現在的氣氛來說,這顯然是非常爛的主題,根本無法讓對話活絡起來。

然而,正當他因為話題枯燥而有些垂頭喪氣時,卻聽到女孩莫名的輕笑一聲。不知道這笑聲是什麼涵義,但在這之後,也不用他問,女孩就主動聊起了自己的事情。

從小到大,學校生活里總是充滿了各種小圈子,女生的狀況還比男生更嚴重,這位女孩一直都很不喜歡這種狀況,對於兩群、甚至數群人之間勾心鬥角、冷嘲熱諷的狀況感到非常煩悶。

上大學後,遠比國小到高中開闊的世界令她眼前一亮,積極的與一群女生成為朋友,以這位女孩的條件來說也並非難事。

只是,她擔心的事情,依然很快就要發生了。

其實目前尚未產生任何排擠、對立的狀況,但她敏感的注意到,各種小圈子已經漸漸成型。

這還沒什麼,女孩也沒傻到認為大學就不會有這種狀況。不過,眼看學期初時還常常聚在一起的新朋友們,現在的交流就明顯有了隔閡,女孩已經預料到往後即將出現的種種摩擦,心中倍感黯然。

今天一直想邀女孩一起去玩的那另一位學妹,本來是新朋友們之中女孩最有好感,也最投緣的一位。然而,女孩不太習慣一伙人出去玩通霄,那位學妹卻已經愛上這種感覺。

聽女孩說到這裡,他也大概明白女孩的心情了。

據他的了解,那幾個跟他一樣二年級的男同學其實沒啥不良背景,人也還不錯,只是比較愛玩,跟他們去夜唱、玩通霄之類的,倒也不至於就會變成太妹,或是被直接灌醉了搞上床之類……至少暫時不會。

以大學生來說,這本就是常見的活動,連他自己都去過幾次,只是興趣不大,後來沒再跟那群人一起出去過,對方明白他不是同一掛的,所以剛才也沒不識相的邀他一起來玩。

今天的事情,大家都和和氣氣的,應該不至於變成爭端,但女孩已經開始體悟到,兩方的圈子有所差異,她跟那另一位學妹之間,可能無法成為推心置腹的親密好友了。

那碗多出來的豆花,本來也是為那另一位學妹而買。

最初,那另一位學妹並非跟整群人出來,而是單獨在路上與女孩相遇。

剛好旁邊是女孩日前試吃過,很喜歡其口味的一家豆花店,女孩想介紹給那另一位學妹吃,決定請客一次,就先買了兩碗,但她買了之後都還沒提起這件事,那群人就來了,女孩這才知道那另一位學妹是跟人約好在路上見面,隨後也沒機會把豆花交給對方。

也因而有了涼亭內的這場聊談。

「啊,對不起,越講越多。」

女孩吐了一下舌頭,歉然而笑。

「應該是我在自尋煩惱啦,這又不是什麼大事或怪事,也沒有吵架之類的,我卻因此而心情不好,也太莫名奇妙了一點,呵呵。」

「並不會莫名奇妙啊,我有時也會想過類似的事情。說起來,我們現在本來就是會想很多的年紀,對吧?把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就不去探究的話,才有問題。多想多思考,應該不是壞事啦。」

撈起一匙豆花,他不急著吃下,而是看著女孩。

「大學嘛,出社會的前置舞台,就像你說的,大學遠比國小到高中的階段更為開闊,人際關係的變數也更大,你能觀察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並有所心得,那就是學到了,也就是賺到了,帶著這份心得去看人,說不定就能讓你找到更加投緣的好朋友。」

女孩盯著他,緩緩說:「好像……聽輔導老師之類的人在說話。」

「呃,是嗎。」一口豆花含在口中,他連忙吞下。「不好意思,那個,所謂學長的派頭啊,不知不覺就開始裝老成了,越講越八股。」

女孩搖了搖頭,說:「道理來來去去都是那樣,但是八股不八股,還是要看人講。我覺得……你講得很好。」

「喔、這樣、嗯、那就好。」

這女孩拒絕別人時雖然委婉,誇獎起人倒是很直接,這下反而換他不知道該講什麼,只能悶著頭繼續吃。

「找到……更加投緣的……是嗎?」

女孩低低喃念,除她自己以外沒人能夠聽得詳細。路燈從側後方照來,使其面色難以看清,卻似乎能望見那雙眼瞳中的晶瑩剔透。

之後這段時間,女孩還挺忙碌的。

迎新宿營,新生籃賽,還有在下學期才開始但上學期也要先行準備的啦啦隊比賽,以女孩的形象來說自然會優先受到邀請,而她也毫不推辭的投入到各項活動之中。

正如先前他的預料,由於系上男生比例略為偏少之故,籃球賽跟啦啦隊確實有向以二年級為主的高年級生徵集人手,但需求量不大,幾位跟系學會關係比較熟的男生自願幫忙後,人手就已足夠,因此沒有把他扯入這片熱鬧之中,他也樂得清閒。

至於非比賽性質的迎新宿營,他本來考慮過,要不要看在女孩的面子上去參加,不過一想到自己這種學長級的去了一定會幫忙做很多幕後與籌備,他也就卻之不恭了。

他唯一有做的,就是在女子組的各場籃賽上為自己的學系加油。

或者嚴格的說,為那位女孩加油。

籃球場上,那位女孩的表現不見得特別驚艷,但至少也交出了中規中矩、不至於讓人失望的成績。最後,系上女籃的總成績到第四名,沒能挺進前三令女孩有些遺憾。

無論籃球賽的心得,迎新宿營的過程,或是為了下學期啦啦隊比賽而做的籌備活動,女孩全都分享給他知道。

這是因為,雖然沒有固定約好時間,但只要校內遇到、或路上碰見,當天兩人就可能順勢一起吃個飯,並由他順便載女孩回家。

有趣的是,他這段時間才知道,原來最初載那女孩下車的地方,離租屋處其實還有三條巷口的距離,這是當初女孩戒心仍高時所預留的一個小小心眼。

偶爾,他們也會帶些點心之類的,到公園的涼亭中邊吃邊聊天,這裡離學校比較遠,會來公園逛的大多是當地居民,晚上時比較少人,而其位置正在住宅區內,雖然公園內沒人,附近倒是有許多居民出入,也比較不會有什麼危險。

這裡並不隱密,不適合熱戀中的情侶毛手毛腳,但對於現階段的他與女孩來說,這倒是絕佳的約會地點。

說是約會,其實,一開始他並沒當這算是約會。

他並非不曉得自己跟女孩的關係正越來越密切,只是覺得,既然跟女孩的相處頗為愉快,就順勢讓狀況發展下去也不錯而已。

至於有沒有機會更進一步,他多少也是有所期待,但還沒想得那麼深,也尚未認真的以追求女孩為目標。

他認為,兩人之間離那一步還相當遙遠,搞不好到最後還是變成萬年好朋友也不一定。

令他心態改變的,只是又一次平凡無奇的相遇,一個普通至極的畫面。

那一天,他再度造訪圖書館,上樓之時就在想,該不會又遇到那女孩吧?

走出樓梯,還真的看到那女孩就坐在桌前。

這次,那女孩沒有帶著大帆布袋,桌旁也沒有擺一堆課業用的書,反倒是疊了一疊小說,顯然是專門為了看書而來的。

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橋段,女孩悶著笑了,肩膀隨之抖動幾下。

那頭長髮,現在並未束為馬尾,而是直接放下,從女孩右側肩膀往她身前聚去,露出了相對而言特別白皙的後頸。

從背後看不到,但他曉得,此時的女孩應該也帶著眼鏡,她有點近視,雖然平常都儘量不戴眼鏡,但專心看書時她還是不得不拿出眼鏡戴上。

望著女孩的背影,他開始往前走,不是直接走向女孩,而是往側邊繞去,從有點距離的位置看著對方。

他突然想起來,自己那夢中情人的標準。

跟女孩相處的這段日子以來,他曾經悄悄將對方跟自己理想的標準對照一下,雖然頗有相差之處,他也沒有很在意,只是覺得這個反差很有趣,並未因此產生其他或好或壞的額外想法。

今天,他才發現,仍然有個相符合的特徵。

她是個愛書的女孩。

一直以來,他沒有認真探究過,自己夢想情人的標準之中那個「愛看書」是怎麼來的,偶爾想到了,也只認為這可能是自己有某種無謂的偏見吧。

此時此刻,他才隱約有些明白原因。

那女孩的外型是頗為秀麗,他也不是今天才知道,只不過,放到一群同齡女生中也算不上特別顯眼。打個比方,若說那女孩的外貌有80分,可稱為小美女一個,上次錯失一碗豆花的那位學妹可能更有85到90分。

這卻不是關鍵。

此時的女孩,低頭專心看著書,一手翻頁,一手無意識撥弄著聚到身前的頭發,時而皺眉,時而輕笑。

在一段距離外靜靜看著,他不知自己看了多久,只是隱約感到某種被吸入漩渦般的暈眩。

那女孩看著書而入迷,他則是看著那女孩而入迷了。

原來,專心閱讀的女性,在他的眼裡非常美麗。

這時他終於明白,透過這段時間的相處,那女孩已經在自己心中累積了相當份量的好感,只是欠缺一個不可理喻、純粹感性的開關,想不到那女孩靜靜看書的這一幕,毫無任何性慾層次的挑逗,卻莫名而有力的將開關壓下。

不是一見鍾情,卻是在好感累積到某個微妙的程度時一口氣爆發開來。

一道熱流從胸口湧起,他注意到,自己有股想要從女孩身後抱住她的強烈沖動,突如其來,簡直無法可擋。

當然,他還沒失心瘋,這股衝動仍然是擋下了,他還在訝異自己怎麼突然產生這種情緒,但感情的涌升已經明確到他不必再多問自己『是不是喜歡她』之類的廢話。

注意到自己心境的變化後,回想起最近與女孩的相處,一股難以言喻的期待和欣喜也隨之產生。

令自己產生如此衝動的女孩,並非遠在天邊,而是已經密切相處了好一段時間的對象,此時他的條件遠比『一見鍾情』之類的狀況更有優勢,若再加把勁,將方才那股衝動化為行動的日子或許並不遙遠。

是啊,加把勁,必須再加把勁。

可是該怎麼做。

審視起自己跟女孩至今的相處,他不知道該沮喪還是高興。兩人常常一起吃飯、一起聊天,以一個追求者的角度來說,好像初步能做的事都已經做到,而且成績斐然了。

悶著頭在旁邊思考了半天,還是不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,他甚至對於自己今天的轉變有點氣惱,原本還是以一個學長的心態,遊刃有餘的跟對方交流,稱得上進可攻退可守,而從今天起,他知道自己無法真正的保持平靜了。

最後,他只能暫時按下心中的紛亂思緒。

如果只顧著自己在旁邊煩惱,結果抬起頭來發現女孩已經走了,那才真的是本末倒置,特別是在他剛確認自己心情的時候。

反正,維持自己身為學長冷靜、可靠、溫文的形象,並繼續與她接觸,這個大方向總是不會錯的,他裝出一臉自然的靠近過去,對女孩打了招唿。

「啊,學長!」抬起頭的女孩,看到他後兩眼仿佛發光,難掩語氣中的驚喜:「太好了,剛好遇到你,我還在考慮等等要不要去街上碰碰運氣呢。」

看女孩由於見到自己而如此高興,他心底狂喜,臉上仍然波濤不驚:「喔?

有什麼事嗎?」

「我是想說,那個啊……」

女孩兩手的手指相碰,視線到處亂轉了一陣,又整了整眼鏡,最後才再對上他的目光。

「雖然這個跟別人要,例如系學會之類的,也能輕易要到,不過我想還是直接跟你要比較好。」

接著,當女孩繼續說下去時,他同時在心底暗罵自己痴呆。

這是認識女孩子該有的標準流程之一,而他居然至今都還沒做,連剛才苦思半天也沒想到。

「就是,學長啊……可以給我你的手機跟MSN嗎?」

約會,有約才有會,雖然依舊是一起吃飯、一起聊天,但從交換了MSN與手機號碼開始,兩人才算是真的約會,在此之前都是遇到了才決定。

少了隨機要素之後,兩人見面的次數也顯著提升。

本來想每天都載女孩上下學,當這提議透過MSN傳過去後,對面沉默了好久,令他驚覺自己似乎唐突了些,直到他幾乎忍不住要撥電話時,對面才傳來感謝但拒絕的訊息。

不過,他並沒有太失望,因為女孩只推辭了早上載到學校的提議,下課後女孩則早已讓他載了好幾趟,多幾次也沒差,兩人確認過彼此的課程時間大致能夠配合之後,以後就固定約好時間,讓他每天都能載送女孩返回租屋處。

同時也代表了,他們共同進餐的頻率更加提升,幾乎每天都是一起吃晚餐。

要說接下來還能幹啥,那大概就是約出來看電影逛街之類。

他有提議過,女孩也非常有興趣,很不幸的,兩人研究了當期上映電影,發現完全沒有任何一人感興趣的類型。

雖然說,這樣也還是可以約出去逛一逛,但女孩的意願似乎是想等下一輪電影,裡面有她滿想看的片子,既然對方都這樣講了,他只好將計劃向後延。

當兩人交流越發的固定且密集時,他是感到高興,卻也忍不住有點憂慮。

現在毫無疑問已經是朋友,感情很好的那種,但「我們只是朋友」這種狗屁倒灶的橋段,該不會也發生在自己身上吧?

那女孩喜不喜歡自己?

即使再有信心,萬一告白遭到對方拒絕,那種難受與尷尬簡直無法想像。

他儘量試著客觀分析,認為對方應該也是喜歡自己的,這段期間兩人交流密切成這樣,別說是他在追求那女孩了,根本就像已經開始交往了一樣,假如到這地步才突然爆出一句「我們只是朋友」……

那麼,別提感情受創之類的事,他首先會開始質疑自己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根本上的問題。

接著,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

沒有必要拘泥於利用「告白」來一口氣沖向下一階段,就順著這個態勢,試著在氣氛合適時牽手、摟抱、甚至吻她……若能自然而然的發展到這地步,告白就已經不是告白,而是調情了。

他在心底給了自己一個肯定的打氣。

等那女孩真正注意到時,兩人早已是實質上的情侶關係,從頭到尾都在自己這學長的掌握之中。

他不由得興奮起來,這樣很好,這是最完美的模式。

當然還是有危險因素,除了到頭來依然被當成朋友之外,另一種狀況,由於自己動作太慢,就算本來真的郎有情妹有意,結果女孩慢慢喜歡上別人,離自己而去,這同樣令他無法接受。

目前兩人相處的時間雖多,畢竟全天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在學校上課,這段時間女孩漸漸被某個誰給吸引……不是不可能。

他在洗手台前沖了沖臉,為自己打氣。

毫無疑問,這是他的絕佳機會,機緣難尋,大學四年除了紙筆墨以外還能不能得到其他東西,這次或許就是關鍵。

不過,還是要再說一次。

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。

幸好,變化不盡然是壞的。

第二天傍晚,公園涼亭內,那女孩正興高采烈說著啦啦隊比賽籌備之事。

這屆啦啦隊的領導人很有企圖心,上學期都還沒結束,下學期啦啦隊比賽衣服的試穿與訂製工作就已經展開,並且在寒假之前就會完成,除此之外,隊員們也已經開始最初步的練習。

講到高興時,女孩還站了起來,比划著這段時間練習所做的動作,由於練習沒幾次的關係,這些動作自然是生硬不已,逗得彼此哈哈大笑。

但是,接下來女孩提到,當她們練習時會有其他人在旁邊看時,他的笑聲也頓時停止。

「什麼意思,有人偷窺?」他皺起眉頭。

知道他會錯意,女孩連忙搖頭澄清:「不是啦,又不是在換衣服,哪有什麼好偷窺的。剛剛我沒講清楚,那些人是我們班上的其他同學,大概是專門來看我們怎麼跳的。」

「這樣啊。」他點點頭。

講到啦啦隊的話,對男生來說,重頭戲自然就是女同學們穿著啦啦隊服的畫面了,這可是難得的機會,去年他自己就是隊員之一,倒是沒必要特別去看。

不過,女孩班上的男同學在這種時候跑過去,不但啦啦隊服根本還沒做好,大概連舞蹈都看不到,最初幾次練習基本上都只有些拉筋運動。

剛才演示練習動作時站起來的那女孩,現在也還沒坐下,她在涼亭內踱著步,說:「另外,那些人也不全是單純來看啦啦隊練習。」

他挑起一邊眉毛,狐疑道:「不全是?難道又有啥陰謀?」

「沒什麼陰謀不陰謀啦……嗯……要說不是來看練習,也不太對,其實還是來看練習……」

什麼跟什麼?

他發覺,好像很少看到女孩用這種吞吞吐吐又繞好幾個彎的方式說話。

「其中有幾個男生,是專程來看他們女朋友練習的。」

現在一學期的時間已經過半,早已產生好幾組班對或非班對的情侶,他自己也知道幾個同學成功把上一年級學妹的消息。

但是他總覺得,這個話題插入得很突然,這段時間的相處中從來沒發生這種違和感,好像是……女孩硬把話題引導到這方向似的。

「對了,學長。」

他正開始揣測,女孩停止了踱步,轉身望向涼亭外的路燈,稍稍轉頭,小心翼翼似的看著他。

一般來說,『對了』這種詞,代表說話的人突然想起一件事,但他強烈的感覺到,女孩剛剛那聲『對了』並非突發,而是琢磨許久後硬講出來的。

「你……有來看過我們練習嗎?」

「沒有。」察覺出不尋常的氣氛,他以謹慎的語氣回答。

「嗯,也對,我也沒看到你。」聽不出是滿意、不滿、或其他情緒,女孩咕嘟的咽了咽口水後,繼續說:「沒有啦,沒什麼,只是有點好奇,學長你啊,會不會想要去看看練習,或者是,嗯……那個……練習嘛……也不是……」

女孩詞窮了。

相當明顯的,女孩想說些什麼,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藉由話題來發揮。

打從一開始,看啦啦隊練習什麼的就不是重點,女孩只是有感而發,順勢想討論另一個她早想闡明的話題,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出最重要的關鍵。

「哈哈。」

「咦?」

聽到他突然笑出幾聲,女孩飛快轉回身,兩眼大張,臉上滿是不知所措。

「怎、怎麼了?人家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?我……」

「不,沒什麼,真的。」他擺擺手,臉上卻是仍然收攏不住的笑意。

聽到這裡,他已經很確定,自己這段時間的胡思亂想全都是浪費腦漿了。

原來兩人都是個悶騷鍋啊。

「雖然沒去看過,但我很想去看。」

「喔?嗯。」突然接回話題,女孩一下也沒反應上。

「因為我想去看你。」

女孩沉默以對,似乎連唿吸都已經屏住,直勾勾望著他,深怕搞錯了他的語中涵義。

他在心中苦笑,笑的是自己果然也悶騷得夠,都現在了還繞什麼彎子呢?

既然那女孩已經用這種有點拙劣但誠意十足的方式表態,引他攤牌,他自己當然也該一口氣梭哈下去,不能再用同樣拙劣的迂迴手段來回應對方了。

深吸一口氣,他也是要做點心理準備。

「我想去看我喜歡的女生,你。」

當天晚上,他沒有得到任何直接的答覆,就回家了。

期待過女孩雙目盈淚的直接撲向他懷中,以一個深吻來做回應,但那女孩畢竟還是沒有那麼大膽,事實上,可能比原本預計的還膽小些。

女孩根本不知道怎麼回應,講的儘是些難以形諸文字、不成章句的胡言亂語,最後是狼狽的向他道別,慌忙逃回家,臉皮比他想像中的更薄。

果然,那女孩今晚是腦子一熱就問出來,實際上完全沒有做好準備。

似乎是擔心他將這番舉動解釋為拒絕之意,女孩子跑出去一段距離後,在他剛走出公園時又跑了回來,結結巴巴的請他今晚在MSN上等著,接著就又快步離開。

目前看來,勝算已經有九成多了,只是真正的成敗與否,還是要看女孩一句確實的答覆,因此他回到家後也馬上打開電腦與MSN,眼巴巴的望著熒幕。

他被騙了。

女孩整晚都沒上MSN。

她直接打電話過來。

『因為我後來想了想,才覺得,這種事情……就算沒有當面講,至少也要用電話才行。』

『嗯。』

『今晚……我好像一直在做些傻事,對不起。』

『不會啦。』

『現在想想,我都不知道自己剛剛在講些什麼。』

『……』

『現在我做好心理準備,也知道該講什麼了。』

『嗯。』

『請當我是在辯解,辯解我今晚為什麼突然……失控。』

『……嗯。』

『本來我真的沒想過要講那些話,但是……這段時間,我看到一些同學成雙成對時,首先感到的不是羨慕,而是疑惑。』

『疑惑嗎……』

『嗯,也不是最近的事,其實我已經想了很久,只是最近越來越難釋懷。』

『……』

『看到那些情侶檔時,我突然很困惑,以單身的人來說,我應該會感到羨慕跟忌妒之類……嗯,事實上也是有啦,但是,在此同時,我又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太需要羨慕他們。』

『……』

『總覺得,我好像也已經有男朋友了。』

『唔……』

『但是,實際上沒有,對吧?』

『……』

『我有的是,一個很照顧我、對我很好的學長。』

『……』

『而學長……你……是一位好到讓我覺得幾乎像是男朋友的──朋友。』

『……』

『但是,究竟我該怎麼看待我們之間的關係?』

『……』

『班上很多同學都問過,我是不是已經跟你在一起了?除了笑笑以外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,承認了又不對,否認了……我又會覺得……覺得不知該如何自處。』

『……』

『我覺得好慌,我好不安,不知不覺間,我們的相處模式像是……至少在我的心中,在我的看法裡……已經像是男女朋友一樣了。』

『……』

『然而,其實,其實就又不是?』

『……』

『我好怕……會不會是,我太小看了大學生的感情世界?會不會是,我太一廂情願?會不會是,我的感情觀根本還停留在小孩子的程度?會不會是,我根本就在扮家家酒?』

『……』

『會不會是……甚至還想過,學長你,你對我會不會只是……根本就……』

『……』

『把我當成……』

『……』

『……』

『……』

一段時間,手機彼端暫時不再傳來那原先還強裝輕鬆、到後來已經略帶哭音的話語。

早先他那股勝利者般的愉悅心思,業已消失無蹤。

只剩難以言狀的歉疚。

默然良久。

『……』

『……』

『……學長?』

『嗯?啊!是!』

『……噗嗤。』

『怎麼了?』

『呵呵,對不起,學長,我剛剛那段話……是不是又嚇到你了?』

『呃?』

『連同之前在公園裡我突然亂說話那次,今天已經不小心嚇你兩次了呢。』

『嚇、嚇我?你剛說的……』

『唉唷,不是那種意思啦……剛剛說的,都很認真。』

『……』

『現在人家也還在擤鼻涕。』

『對、對不起。』

『啊,學長,怎麼換你在對不起?』

『因為我的關係,害你一直……』

『STOP!先停先停~』

『啊?』

『不是你的錯嘛,我只是……哎呀,不管這些了,學長,你也要認真,要很認真很認真的跟我說喔。』

『……』

『剛才,公園裡,你說的話,都是真的?』

『真的。』

『是嗎,那就好。』

『……』

『嘻嘻,剛才我不該講那些話,還講到把自己弄哭的。畢竟,當你在公園裡說出那些話的時候,就已經代表,今天是我值得紀念的好日子呢。』

『你……』

『噓~學長,安靜聽喔。』

『……』

『我也,喜歡你。』

今晚的這通電話,讓他的心情載浮載沉。

但是,當他掛斷手機,依然興奮得差點對空氣亂吼。

確立彼此心意之後,兩人面對了一個新問題。

接下來……要怎麼辦?

再怎麼說,他也不會急色得馬上就想進展到肉體關係,但正如女孩所說的,除了沒什麼身體接觸之外,彼此相處模式已經很有男女朋友的感覺,想更進一步又不能沖太快,一下子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著手。

在彼此告白的隔天,正式成為情侶關係後第一次在老地方涼亭的約會,卻是由女孩為他直接引導出了一個答案。

「早就想這樣試試看了。」

女孩嘻嘻笑著,以往兩人在涼亭內都是隔著石桌對談,今天女孩則直接坐到他身旁,側身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
「可以……抱你嗎?」聞著柔和發香,他難免心猿意馬。

「別一下就抱太緊的話。」女孩沒有抬起頭,順從的讓對方手臂摟住。

這就是兩人相處時最初的變化,由隔著桌子聊天,變成靠在一起、摟在一起的聊天。

說是摟在一起,畢竟是在戶外,再親密也有個分寸,他最多也只能不輕不重的單手環著女孩腰際,偶爾趁女孩低頭時嗅聞她頸後、發間的淡香幽息。

勢必要找其他的地方約會了。

除了不能明說的、在身體接觸上更近一步的期望之外,另一個很實際的理由是,氣候已經開始變冷,戶外不再是濃情密意的好去處,天氣不好時頂多在涼亭坐一下就早早離開,甚至是吃完晚餐後就直接送女孩回家。

那麼該改去哪裡?

雖然校內校外都有許多備案,最簡單、最直接的選擇就近在咫尺,但他一直不敢貿然提出。

直到某個禮拜五的傍晚,他看女孩還沒出校門就打了哆嗦,才在半路鼓起勇氣說出改變陣地的邀請。

「去我住的地方坐坐好嗎?」他努力讓自己語氣表現得純潔無邪念。

「好啊。」女孩答應得如此乾脆,倒是很令他意外。

當然,他知道自己絕對是既不純潔也充滿邪念,雖然目前自認還能保持充足的紳士風度,但也稍微擔心過,等到心心念念的女孩真的踏入自己房內,會不會就獸性大發做出什麼錯事。

不過,不知道是他太小看自身定力,或是冷風把腹下邪火給吹熄了,與女孩共處一室時,他比自己原先想像的更加從容。

初次踏入男朋友的居住空間,小小房間每個角落都能引起女孩的莫大興趣,而電腦中的各類遊戲,諸多電影(除了早已被事先移到磁碟深處封存的A片),甚至是他一、二年級時分別使用的各個課業講義,都足以成為跟女孩聊上好一陣子的材料。

不知不覺,超過了女孩最初預計要離開的晚上九點,他一直有在注意,女孩的視線也數次撇過電腦右下角,兩人都不是真的聊到忘記時間,然而,也始終沒人認真的提起時間問題。

深夜一點,日子已經從星期五變成星期六,女孩的臉上開始略顯倦意,問題才再次浮上檯面。

不論多晚,要送女孩回家都不是難事,但實在不捨得讓女孩離開的他,仍然決定試著開口。

「今晚,要不要就在我這休息?床讓你睡,我這有一張之前沒有用的草蓆,鋪在地上再墊層被子我就可以睡了。」

單人出租套房的空間本來就小,除了一張單人床以外,另外能躺人的空間理所當然只有地板而已。

都待到這個時間了,女孩似乎也早已預料到這個提議的出現,她搖了搖頭,笑著說:「何必委屈自己睡地板呢?其實……老實講,今天我也不太想回去,不然早就該走了。」

「那麼……」

他正想起身取下收在衣柜上的草蓆,女孩輕握他的手,阻止了他的動作。

「學長,仔細聽我說唷。」

即使面有倦容,仍能看出女孩現在的態度比平常更為嚴肅。

「那個啊,我……我不是男生,不能肯定你是什麼感覺,只能以我的角度跟你建議,如果你覺得自己可能……嗯……把持不住的話,就算你睡到廁所去大概也沒用,會發生的就會發生,若是這樣子,我今晚還是先回家吧。

別誤會,你不要在意喔,這不代表我生氣或失望了之類,只是單純沒做好心理準備,還不是時候而已。相對的,以後若我同意留下來過夜,就可以視為我已經……已經全都準備好了,懂我的意思吧?那樣你也不必做任何心理掙扎,反過來說,到時若你啥都不對我做的話,我可能還會生氣呢。

不過,如果你覺得自己不會做出任何……讓人家傷心的事情,今晚我就直接留下來過夜,你也別睡地板了,我不介意跟你一起睡床上。就這樣,學長,今天我過得很開心,這些話其實我醞釀很久了,也希望你認真的考慮,不管選哪個我都會很高興。」

如果是今晚之前,他確實會對這兩個選擇感到猶豫。

現在,他確實覺得自己可以把持得住,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,希望與女孩繼續相處的希望也無比濃烈,幾乎沒怎麼認真考慮,就已經得出答案。

「留下來吧。」

相對於女孩的那番語重心長,他考慮的時間短到讓自己都有點汗顏。

這種狀況下,兩人自然都是和衣而睡。

他準備熄燈時,女孩正解開馬尾束帶,看著那頭烏黑髮絲盪散的畫面,令他感到體內湧起了一道熱流,其實是很舒服的心境,但也讓他對自身定力是否足夠又稍微不安了一下。

多虧了天氣寒冷,兩人都穿著質料較厚的衣褲,加上聊了整個晚上的疲憊之故,雙腿間的小兄弟總算沒給他難堪,乖乖保持安分。

女孩睡在內側,背對他而面向牆壁,在女孩的默許之下,他一手攬著女孩的腰部,以從背後抱著對方的姿勢睡下。

房內一時寂靜,除了偶爾的車聲外,只剩輕細的唿吸聲。

搭在女孩腰側的手,能夠感受到身體的微微起伏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面對著牆壁的女孩輕聲開口:「你……也還沒睡著嗎?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果然還是會亂想?」

「哈,沒有啦,你放心,我現在心情很……嗯,怎麼形容呢……對了,很安詳,有種老僧入定的感覺,你可以安心睡覺。」

「嗯……」女孩不置可否。

「更何況──」

「何況?」

「我並沒有事先準備保險套之類的東西,所以,能否把持得住先不提,首先我就不可能對你做什麼了。」

沉吟一陣後,女孩說:「如果,你是會對我硬來的那種人,那不管有沒有保險套都改變不了什麼吧?」

「這樣講也沒錯啦,不過,如果我是的話,那麼不用等到現在,你大概踏進我房間沒多久就失身囉。」

女孩呵呵一笑,略微轉身,偏頭看向身後的他,說:「那還真是好險,我是該高興你很紳士呢?還是為我魅力不足而感到傷心呢?」

「喂喂,事到如今,如果你跟我說,其實剛剛都是在欲擒故縱之類的話,我會很傷腦筋的。」

「呵,當然不是。」

「你之所以沒睡著,其實也是在擔心我會不會亂來?」

「這個嘛……有點接近,但也不完全是,主要是不太習慣這樣睡啦。」

這時,女孩翻過身,正眼望著他。

「剛才人家在想的是,這次我答應來你家,或許本身就是一場賭注吧?賭你是不是表里不一,也賭我看人的眼光,假如我賭輸了,今晚被你強……強迫就範的話……」

女孩稍停了一下,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緒。

「這樣一來,我猜我大概……雖然不能肯定啦,我大概也不會因此而堅決的跟你分手吧?但是,假如真發展成那樣,我心裡應該……」

說到這,女孩微微一笑。

「幸好……謝謝你,讓我當了贏家。」

而後,女孩臉部向前湊去,唇瓣相接。

「初夜暫時不能給,先用初吻將就一下吧!就這樣,晚安囉。」

蜻蜓點水似的送上一吻,在他都還來不及表示什麼之前,女孩賊賊的一笑,沒再轉回去以背對著他,而是直接低頭縮進他的胸前,決定改用這姿勢入睡。

他倒是在心裡苦笑了起來,本來還沒什麼,現在女孩突然來這一下,反而真正撩撥了他的心弦。

今晚,可能沒那麼容易睡著了。

那天之後,他沒再邀請女孩來家裡。

因為都是女孩自己先開口想去他家玩。

後來女孩說過,原本她自己也認為『蓋棉被純聊天』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,當天說到底也只是跟所有熱戀中的人一樣,被愛情沖昏了頭,明明還沒做好初體驗的準備,卻仍傻唿唿的跑進男人房間,也真的『上床』了。

因此,對於那一夜的事情,女孩始終有種滿足與自豪感,依女孩自己的說法就是:「有股想要放聲對所有人廣播的衝動。」

當然,一向臉嫩的女孩沒有真的這麼做。

另一方面,女孩越來越頻繁的在他家過夜,他自然是很高興,但也不會永遠都能保持禪定般的心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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